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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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後面除去兩位還在卸妝的旦角,其他人都走到了天井裏,清一色男性,用高高低低的聲音向淩厲問好,唯有淩厲身後的那個少年,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淩厲也看見了陶如舊。

“陶記者,游覽了海嶺城之後有什麼感想?”

“很大。”陶如舊如實作答,“一路走來,只是走馬觀花,還有三四個分區沒有看過。”

淩厲點了點頭,對著人群說道:

“這位就是陶記者,將會在這裏與你們住一段時間,呂師傅,那就麻煩你了。”

人群中出來一位六十開外的老人,頭發花白了一半,腰板倒挺拔,精神也是極佳。陶如舊想這便是班主了。

“呂老師好。”

“好孩子。”

老人挺和善,這個時候另兩個卸了妝的旦角兒也走到了天井裏,居然也是男子。

古時候的曲藝,雖然都是由男子擔綱,但近代以來,梨園弟子的性別構成卻有了質的顛覆。現在看到這清一色的男子,陶如舊反倒覺得不習慣。

呂師傅讓每個人都作了簡短的介紹,這個戲班子差不多是園區建成後就在了,人是從F省各地招來的,都沒什麼身家。

“這位是班子裏的二胡,姓秦名華開,一般我們都叫他花開。”

呂師傅說的是那位清秀少年。

“花開是我們這裏年紀最小的,98年的時候生病壞了嗓子,不能說話。”

原來是啞巴,陶如舊有些惋惜地想,同時沖著少年笑了笑,伸手打算比劃些什麼。

“花開是說不了話,但是聽得見。”

淩厲冷冷地插了句話。與此同時,少年回給了陶如舊一個微笑。

陶如舊紅了臉。

“那就這樣定了。”

淩厲看了看表,提出要回城區。夕堯灣擴建工程必須在月底談妥,所有實地探查工作要趕在今年第一次臺風來襲之前完成,並不容樂觀。

班子裏的人送他到後門,那裏已經有車在等候。

“如果你現在反悔,我可以送你回城區。”

臨走前淩厲給陶如舊最後一個機會。

“謝謝淩總,我想海嶺城中的確有值得我報道的東西。”

午時的那一番長途跋涉,已經讓陶如舊萌生了新的靈感,而淩厲幾近輕蔑的口氣,也讓他暗下決心不能遂了對方的心願。

“隨你,我五天之後還會再來,希望到時候還能看見你。”

淩厲上車,戲班子裏其他人在後門止住了送行腳步,秦華開卻隨淩厲坐上了電瓶車。按照呂師傅的話說,少年非常感激淩總對他這個殘疾人的關照,每次都會送他到廣場上才會回來。

翠鶯閣原來是一共三進的大宅子,通了電卻沒有埋水管。戲班子用的是第二進裏的井水。雖然海嶺是島的模樣,地脈依舊與陸地相互連通,據說那口井的位置,從古久以前開始便是一泓淡水潭。

呂師傅將陶如舊的屋子安排在第三進的東邊,後面就是花園和雪隱。按照呂師傅的話說來,這是最適合新人居住的“風水寶地”。

屋子裏面也是仿古模樣,看起來應該是一間廂房,有桌椅,一張四面床並被褥蚊帳,靠墻放了博古架,屋頂上懸著燈泡,桌上擺著臺電扇。空氣中彌漫一股蠟油氣息,博古架和桌上也還留有幾個濁白的蠟印,看來是為了陶如舊的到來而剛剛將陳列用的道具收了起來。

陶如舊將行李打開,該擺出來的就擺出來,該藏起來的就找地方藏好,屋門上裝的是仿古廣鎖。陶如舊根本不期望它能替自己守住些什麼。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插座,他將筆記本充上電,同時又看了眼手機的信號。

在千佛區的時候還是滿格,現在卻連最短的那格也沒有了。

整理好了東西,又休息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唱貼旦的小李來敲門,說是呂師傅要交代作息。陶如舊立刻帶上紙筆跟了過去。

戲班子每日的作息嚴謹,並不因為身處幾乎與世隔絕的島嶼而有所懈怠。早上五點起床練聲吊嗓,七點半早餐,上午九點開始演出,中午十二時用午餐,下午一點開始第二場演出。五點晚餐,夏季晚上七點開始原本也有節目,但是園區後來停止了夜游,晚戲也就隨之取消。

五點鍾,後門口傳來游覽車的音樂,剛才送了陶如舊一程的小陳和另一位導游開著車來接戲班子的人去吃飯。餐廳設在皇城區的東南角,原本一座偏殿的院落被修改成了可以容納全園員工用餐的食堂。陶如舊和戲班子的人坐在東邊窗下,高高屋梁上的吊扇創造不了什麼清涼,只能透過門口經過的穿堂風收去一些汗水。

陶如舊和小李已經混得比較熟稔,大家都落座的時候,花開也終於從外面進來。小李早就幫他打好了飯,於是招呼他過來坐。

少年拿到了自己的那份飯菜,坐在小李身邊,同時向陶如舊點頭示意。

晚餐是大鍋飯,帶魚肉餅蒸蛋與冬瓜湯,陶如舊一邊吃一邊觀察四周。

整個大殿可以容納二三百人的位置只坐了五十來號人,還有一些是拿著飯盒打了菜就走人的。小李告訴陶如舊,園區裏沒有安排夜游項目,大部分的員工吃了晚飯就坐班車回城區。

因為是夏天,夜晚來得比較遲,吃完飯西邊還是一片火燒。作為堅守在園區的人,戲班子在夏天的黃昏有個習俗,每天輪流派出兩個人到園區西北角的瓜園去摘四個西瓜回來,冰在井水裏,等到晚上大家納涼的時候撈起來吃。

今天剛好是輪到小李與花開摘瓜,陶如舊想了想也毛遂自薦,要跟著他們去考察一下瓜地的情況。

“你確定你確定你確定……”

小李一口重覆了三次,貼旦唱久了似乎對性格也的確有些影響。直到司青龍的鄭大哥一把掐了他的脖子,這才停下來。

“看來我們的陶記者白天沒有游覽地宮區。”

呂師傅的這句話博得了全員的一致讚同。

“可是我想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陶如舊這樣為自己辯護。

上午走的路線的確與地宮方向相左,但是從那些游客與小孩的表情上還是能夠猜測出一些裏面的情景的。

無非是唬人的鬼屋麼。

他還是堅持要一同去。畢竟小李與他年紀相仿,花開甚至還要小一些,他們兩人都不害怕,自己就更沒有理由會被嚇倒了。

見陶如舊一直堅持,眾人也不再勸阻,只是又多了一個鄭青龍說要同去。於是是個人就在皇城腳下與呂師傅他們道別,向地宮區走去。

傍晚空曠的景區吹來陣陣涼風,眾人的拖鞋踩著被風吹來的細細沙礫,像是出來納涼,十分愜意。

一行人來到地宮門口的時候,天邊還剩一掛夕陽。與其他幾處開放式的園區不同,地宮四周都砌了圍墻。入口建成普通山門的模樣,用鐵鏈將檢票口的金屬圍欄系住。山門後面修了個小小的亭子間,裏面亮一星燈火,住著一位守門老頭。

小李打頭陣,朝著亭子間裏咿呀地來了一句唱詞算是打了招呼,接著率先跨過了檢票口。後面跟著陶如舊花開鄭大哥。老頭的屋子靜悄悄,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群年輕人夏夜必到的拜訪。

大門的後面前就是一塊影壁,上面刷著提醒與警告事項。大致上是謝絕冠心病與精神障礙者入內。影壁正對著大門,從外面就能夠看得一清二楚。似乎是為了強調裏面的恐怖,影壁上面還用紅油漆按了很多血紅色的手印。

“我們要入園了喲!”

小李回頭笑了笑,斜斜的夕陽打在他臉上,倒是有點恐怖的。

影壁後面是一大片荒草坡,左右分開了兩道小徑,中間插著一塊路牌。

向左:幽冥地宮,向右:屍魂鎮。

陶如舊記得九十年代初香港影壇產出了不少動作系的僵屍電影,其中有一部就叫做《屍魂鎮》。

“沒錯,那片子就是在這裏取的景,不過我們一般不走這條路。”

鄭大哥讓陶如舊走到隊伍中央,小李在最前邊,他和花開殿後。

“過了屍魂鎮還有怨鬼路、轉生街、九棺林和喪魂坡,這就套了遠。從園內去到瓜地,我們一般都走地宮,只要二十分鍾。”

一邊說著,四個人走上左邊那條道。

和其他幾個區相比較,地宮附近更像是郊野荒坡。滿是雜亂生長的樹叢與灌木。碎石小路呈現微微下傾的趨勢,逐漸沈到了地下,兩邊土地便相對著擡高了便成土墻。

陶如舊留意到左右土墻在夕陽中反射出淡淡的光芒,他伸手撫上去,原來是裝了有機玻璃作為隔擋。他正不解為何要這樣布置,貼近墻面的雙眼就對上了土層中的某樣東西。

是骷髏。

被鑲嵌在黃褐色土壤裏,浮雕般的骷髏。從腳邊開始整齊地碼放成墻。與陶如舊視線平齊處,是嵌在骷髏眼窩裏的兩個乒乓球大小的白色球殼,中央各有分幣大小的圓洞。青年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是幹枯掉的眼球。

從前見過煮熟的魚眼的確有一層硬殼,沒想到人的也是如此。

如此逼真,總不會是真的人骨罷?想到這裏,陶如舊不由自主地悚了悚。

“那是淩總從西藏骷髏墻得到的靈感,按照照片叫人仿造的。”

鄭青龍在後面解釋。

“都是石膏做的模型,不過聽說也有拿一些無主荒墳裏的東西充數。”

陶如舊點頭,看著那斑駁的土墻。有一些頭骨還特意用黑色與朱紅描眉畫唇,荒誕之中透出一股陰森。四個人走在不足兩米寬的地道裏,不知不覺中,頭上也被黃土的穹頂所覆蓋。

小李與花開分別拿出手電筒,淡黃色的光暈裏地宮朱漆的大門敞開著,地面也由石子變成了青磚。外界雖然悶熱,但是進入地宮大門,由土壤滲透而來的寒氣便撲面而來。

燈光掃到的墻上是一張地宮的剖面圖,從上面看來,地宮分為三層,以限制游客的年齡來加以區別。

地下一層是全年齡區,布置成閻羅殿、刀山火海奈何橋等陰曹地府的經典場景,放上古裝打扮的蠟質假人,開放參觀的時候打上青紅的燈光,以及若有若無的音效,到的確很有幾分陰曹地府的感覺。只不過現在是閉園,地宮中一切皆被黑暗所吞噬。那幾個蠟人的黑影立在角落,到更有幾分鬼魅的意味。

然而這些對於成年男子來說,並不能算是十分的恐怖。

小李一邊順手撿了些游客丟下的雜物扔到垃圾箱裏,一邊說:“我們要在這一層走一段路,然後下到第二層從北邊的工作門出去,外面就是瓜地。”

陶如舊“哦”了一聲,與舉著鋼叉的馬面蠟像擦肩而過。

不常流通的空氣裏彌漫著蠟油與塑料纖維的氣息,幾處地面上還鑲著大塊強化玻璃,隱約有眼睛從下面窺視上來。當然也是蠟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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